痕迹
旷远的天空纯净如初,一贫如洗。没有阴霾,没有浮云,没有飞鸟,没有爱情与甜言蜜语。好像世界与这天空无关,一切自然的变幻,社会的浮华,人世间的恩恩怨怨,都在它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我知道,这是昨晚那场骤雨的杰作。出门,抬头之间,我便分明感觉到了一种美丽,那种秋高气爽式的美丽。尽管这样的表达早已被人说腻了,听厌了,写烦了,此刻我还是把它不经意地再次拿起,舍不得丢弃。我觉得,那个洗,用得妙;而那高和爽,在这里是无法取代的。于是,对这纷繁的世界,我似乎又有了一些新的认知。并不是一切重复都是枯燥的代名词,也不是一切贫穷都是痛苦的亲子啊。比如这场初秋的雨,比如这雨后旷远的天空。然而,我很快发现自己错了。倒不是那几只信鸽,不知从何处飞来,在头顶盘旋,打破了天空的宁静;也不是那片新娘般妖媚的浮云,在秋阳的搀扶下,披着一身通透靓丽的婚纱,来到了我的跟前。我开始的发现,缘于一种形而上的觉醒。这旷远的天空,真的没有一点痕迹吗?我自知没有苏格拉底或柏拉图们伟大,但是我还是产生了怀疑。我相信怀疑是人的天性。我叩问自己,凭什么说这天空一贫如洗呢,是因为天空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吗,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
其实,在作这种判断的时候,自己已在无形之中,将自己往日对天空的认识,与眼前所见作着对比;不知不觉中,往日的痕迹,成了判断的依据。比如,我想起儿时,在故乡的白虎岩放牛的时候,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,仰望南飞的雁阵。多羡慕啊,如果我是那阵队里的一员,哪怕是紧跟其后,排在队尾,只要能去到远方,看看山外的世界,那也此生无悔。结果是,雁阵远去了,天空还在,一片空白;白虎岩还在,青草依然,一岁一枯荣;山头那个放牛的孩子还在,每天按时到那里,放牧自己的童年。原以为,该远去的已远去,当流逝的也已流逝,要到来的终要到来,一切都如江河日月,随缘也吧。然而,没想到几十年后,当偶尔梦见起那南飞的雁阵,我仍是泪流满面!我终于明白了,那童年的雁阵,早已在我心灵深处,刻下了永远抹不掉的痕迹,哪里是想记起就记起,想忘记就能忘记啊!
在我的脑子里,至今,仍深深留着一个微笑,蒙娜.丽莎的微笑。我相信,这微笑不止是镌刻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,她是人类共同的一个永远的美丽痕迹。本来,对绘画一窍不通,毫无兴趣,去佛罗伦萨,走近蒙娜.丽莎跟前,完美是主人的安排,我只是客随主便。已记不清是在卢浮尔宫,古桥政务大厦博物馆,还是国立巴摘洛博物馆,艺术学院画廊,亦或其它什么馆。也不奇怪,弗罗伦萨是达.芬奇,米开朗基罗和拉菲尔的故乡,处处是艺术的瑰宝,很容易让人眼花缭乱。只记得那宫殿很宏伟,金碧辉煌,古色古香。拜谒的人很多,馆内宽阔的长廊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。只是觉得被人拥着往前走,长廊两侧的画也只是晃个表皮。
蒙娜.丽莎的真迹,镶嵌在一个走廊的尽头拐角处。先并不知道已到这里。来到这里,只觉涌动的人流突然停顿了下来,噪杂的场面变得安静而肃穆。人们的眼光好像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,朝同一个方向在拉动。讶,蒙娜.丽莎,我心中充满神圣的蒙娜.丽莎,此刻就在跟前!先是一种莫名的惊讶与激动,接着是一种震撼。神圣是基于那积淀已久的神秘,震撼则是缘于眼前所见。具体说来,是缘于蒙娜.丽莎的微笑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微笑啊!它既使人迷醉,又使人魅惑;既使人沉静,又使人颠狂;既使人满足,又使人向往。更重要的是,这微笑不是写在常见的脸上,而是唇上,从一位魅力少妇那长长的,弯弯的,性感的嘴唇上溢出,轻柔地抛向四方,宛若傣家女子的绣球。无论谁见了这样非凡的微笑,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、迷乱的、难以释怀的震撼。4个多世纪以来,无数的作家,诗人,评论家,甚至社会学家,都在解读蒙娜.丽莎的微笑,却没有人注意到达.芬奇,这位伟大的画家,是如何捕捉到人世间这样丰富的微笑的。
弗洛伊德是个例外。他一开始就将目光聚集于那微笑的真正根源,达.芬奇内心深处的恋母痕迹。对于这一点,也许每一个男人都会有体会。当你轻轻靠近一位你所心悦的女人的胸怀,便有一种走近母仪的宽广,温馨与踏实。这样的感觉来自本我的天性,与年龄、地位和身份之类功利无关。弗洛伊德从达.芬奇的秃鹫幻想入手,发现了作者常常使用的那些对性行为的描述词汇,让人走近母子之间性关系的秘密。那梦幻中的秃鹫(母亲),母性的呈现往往突出在嘴唇的领域,“我母亲把无数热烈的吻印在我的嘴上。”神奇的艺术赋予了达.芬奇发现的能力,让他通过笔下丰富多姿的色彩,来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人的天性深处最神秘的精神冲动。当然,同样的心理痕迹,并不是每个人的理解与表达,都可以达到达.芬奇的纯美。在达.芬奇时代,就有人从同样的佛罗伦萨式表情中,发现了一种支配女性性生活的最完美表现---冲突在节制与诱惑之间,在最真诚的温情与最无情的贪婪情欲之间。正如意大利作家安格罗.孔蒂指出的那样,“这位夫人在庄严的宁静中微笑着,她的征服的本能、邪恶的本能,女性的种种遗传、诱惑和俘获其他人的意志、欺骗的魅力、隐藏着残酷目的的仁慈---所有这些,都依次隐现于微笑面纱的后面,埋藏在她的微笑的诗中……”
窗外秋阳正艳。但我仍没有忘记昨夜的狂风骤雨。那雨哗哗地下个不停,与肆虐的电闪雷鸣亦步亦趋,敲击着午夜的宁静;那风一阵强,一阵弱,从窗缝里挤进,发出呜呜的奏鸣。先是睡着了,然后被惊醒,便是多时的辗转。思绪在雨夜漫游,不知是随风,还是随雨,一会儿东,一会儿西。记忆清晰的,或曰留在心里的痕迹,是生日那天的游戏。永贵,彩芝,心欣,荣芬,他们不同的真心话和冒险,成全了多少朋友的美丽。当然,真心话是不可全说的,哪个人心里没有一点隐秘;险也是不敢全冒的,有些险怕是输不起。于是,驰骋于丛林陷阱间,便全靠机智。还有龙滩畔的漫步,在水一方的窃窃私语,青草坪里仰望星光的自由放任,那是在生日的夜里,或者某一次聚会。
痕迹就这样一个个地留下,一次次地被拾起。只要还在这个世界行走,就会留下脚印,留下痕迹。最好是珍藏一本痕迹的相册,无论那痕迹本身怎样,带着美丽的心去解读或表达,那就永远是美丽。就像达.芬奇。
页:
[1]